晨起推窗时,天地已作琼瑶色。路垚裹着狐裘立在廊下,看乔楚生带着护院清扫积雪。那人着深青色棉袍,腰间束带勒出劲瘦腰身,挥锹时臂膀鼓起流畅线条,倒比平日里持枪执卷更添几分粗犷英气。忽觉鼻尖发痒,抬头正撞进乔楚生含笑的眸光:“傻站着作甚?当心冻着。”说着将铁锹往小厮手里一塞,大步走来把他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中。
早饭用的酸菜白肉锅子咕嘟作响,蒸腾热气模糊了两人面容。路垚搛了片薄如蝉翼的羊肉给乔楚生,忽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:“昨日在书房寻到这个。”展开来看竟是泛黄的戏票存根,日期正是三年前今日。乔楚生夹筷子的手顿了顿:“那日本说要带你去听新戏班子唱《牡丹亭》,临时接获密令剿匪……”路垚用汤匙搅着汤羹轻笑:“如今补上也不迟。”
午后市政厅派人送来烫金请柬,邀乔楚生参加冬防会议。路垚倚着门框看他换装,见对方对着镜中领结反复调整,忽然上前伸手替他抚平衣领:“这枚蓝宝石领针还是我挑的吧?”指尖掠过冷硬金属表面,恍若触到某个炽热秘密。乔楚生反手扣住他手腕拉至身前:“散会后顺路去霞飞路那家西点铺如何?新出了榛果慕斯。”
会议散得比预计早些。乔楚生穿过两条街巷找到那家藏在弄堂深处的店铺时,正赶上最后炉面包出炉。玻璃橱窗外飘着细雪,店内留声机放着周璇的新曲《夜上海》。路垚坐在角落雅座剥着糖炒栗子,见他进来眼睛倏亮:“可买到了?”乔楚生将牛皮纸袋放在桌上,除却承诺的慕斯蛋糕,还多带了罐草莓酱——那是路垚幼时最爱抹在馒头上的吃食。
归途经过城隍庙集市,彩绸灯笼映着暮色宛如流动星河。路垚被个卖绢花的老妪拉住,三言两语砍下半价捧回大把海棠花枝。乔楚生跟在后面付账时,听见摊主窃窃私语:“这位老爷真疼人呐……”转身却见路垚已蹦跳着跑向前方糖画摊子,发梢沾着细碎雪花像缀了珠翠。
当晚城中突发命案,乔楚生披衣欲出又折返床边。路垚撑起身子要替他掌灯,却被按回锦被:“安心睡。”黑暗中传来窸窣声响,继而是腰带落地的清脆碰撞。待更漏敲过三响,倦极之人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轻手轻脚上床,带着霜寒的气息沁入衾被,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混着沉水香萦绕鼻端。
次日破晓时分,巡警房送来卷宗。路垚翻看着现场照片蹙眉:“死者掌心攥着半截蓝印花布。”乔楚生正在扣军装纽扣的手微滞:“那是……你前日买的窗帘布料。”两人目光相撞,空气骤然紧绷。路垚抓起大衣就要往外走:“我去趟纺织厂查货源。”却被乔楚生拦腰抱住:“太危险。”争执间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,小厮慌慌张张来报:“纺织厂失火了!”
浓烟滚滚的厂房前,路垚死死揪住乔楚生的臂弯。火舌舔舐着木质梁柱发出噼啪爆响,他们看着消防队架起云梯冲进浓烟。两个时辰后终于找到焦黑的残骸,从中辨出半截铜制商标牌——正是供应市政厅官员府邸专用布料的标记。乔楚生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纹路冷笑:“好个监守自盗。”
结案那日飘起鹅毛大雪。路垚蹲在衙门口堆雪人,团了个圆滚滚的脑袋非要安上胡萝卜鼻子。乔楚生抱着热腾腾的暖手炉站在檐下看着,任雪花落满肩头。忽有孩童跑来讨要糖瓜儿,路垚从口袋里抓了一把分派,转头见乔楚生正与同僚谈笑风生,侧脸被夕阳镀上金边,竟比戏台上的武生还要俊朗三分。
是夜庆功宴设在醉仙楼。路垚嫌席间喧闹,独自溜到露台吹风。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,尚未回头便落入温暖怀抱。乔楚生将羊毛围巾绕在他颈间:“怎么不多穿些?”路垚指着楼下熙攘人群笑:“你看那个穿貂皮大衣的胖子,像不像只行走的熊罴?”话音未落已被转过脸来吻住唇瓣,漫天飞雪化作背景幕布上簌簌作响的书页。
更深露重时踏着月光归家。路垚靠在马车壁厢打盹,迷糊间感觉有人将他抱起。睁眼看见乔楚生正踏着石阶往上走,自己竟像新嫁娘般被人横抱在怀。羞恼间要挣扎,反被箍得更紧:“别动,小心滑倒。”进了卧房才发现地龙烧得太旺,青砖地面都泛着热气。
次日清晨推开雕花木窗,世界仍是一片皎洁。路垚摸着下巴颏儿打量正在院中练剑的身影,忽然扬声喊道:“喂!说好的马场之约何时兑现?”乔楚生收势站定,剑尖垂地溅起几粒冰碴:“择日不如撞日。”两个时辰后,城郊马场便响起欢快的嘶鸣声——那匹小白马驹驮着两个人慢悠悠踱步,缰绳上系着的红绸带随风飘成招展的旗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