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楚生调任后的书信起初还来得勤些，渐渐便隔了月余才有一封。路垚每每展信时总要就着烛火反复摩挲那熟悉的字迹，仿佛能透过薄薄的纸页触到那人指尖的温度。这一日，他刚把信纸小心折好收进雕花檀木匣里，校长便差人来请，说有位从南京来的贵客要见。
待他步入会客室，却见一位身着西洋呢料套装的年轻军官起身敬礼，胸前的勋章在灯光下闪着刺目的光芒。“路先生，我是总统府侍卫长麾下的副官陈明远。”那人递上烫金请柬，“长官邀您明日赴金陵参加美术展览会，专车已在校外候着。”
路垚捻着请柬边缘的流苏坠子沉吟片刻，目光落在对方腰间别着的新式左轮手枪上——与乔楚生惯用的款式一般无二。他忽然想起男人临别前说的“待我打完这场仗回来”，心底泛起涟漪：“烦请转告贵长官，路某定准时赴约。”
次日启程时飘起濛濛细雨，车厢内熏着沉香木屑倒也暖意融融。路垚支着下巴看窗外掠过的水墨画般的江南景致，忽听得铁轨发出异样响动。车门被猛地拉开，带着寒气的风卷进来，乔楚生竟站在月台上！军大衣肩头落满雪花，眉梢结着霜花却笑得恣意：“听说有人要去总统府摆弄丹青？”
路垚险些打翻膝头的颜料盒，伸手触到的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温度。乔楚生大剌剌坐在对面，掏出块绣着并蒂莲的手帕擦去他脸颊沾的水珠：“路上颠簸，怕你嫌闷。”说着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桂花糕，还是北平老字号的味道。
美术展览会当日，金陵城中名流云集。路垚的《万里江山图》悬于主厅正中，画前驻足者众。乔楚生褪去军装换了身月白长衫，执笔在旁作解说时倒似个温润书生。有贵妇娇笑着打趣：“乔将军何时改行做幕僚了？”他眼也不抬地轻叩案几：“为夫人研墨，三生有幸。”
晚宴设在秦淮河畔的花船之上，丝竹声里觥筹交错。路垚被众人簇拥着赋诗题词，余光瞥见乔楚生正与几位将领低声商议要事。待更漏渐深，客人散去大半，男人才踱到他身侧耳语：“明日带你去紫金山打靶如何？”眼底映着波光粼粼的河水，像藏着星子。
翌晨马蹄声踏碎林间薄雾，乔楚生牵着他的手教握枪姿势。后坐力震得路垚肩膀发麻时，男人已从背后环住他，带着薄茧的手掌覆在他手上调整角度：“放松些，跟着我的呼吸走。”枪响惊飞群鸟，弹壳落地时溅起几片枫叶。路垚转头正撞进男人灼热的目光里，忽觉这冰冷的武器也染上了柔情。
归途经过雨花台旧址，残阳如血洒在石碑上。乔楚生拾起块碎片递给他：“听说此地能照见前世姻缘。”路垚指尖抚过粗糙断面轻笑：“若真能窥见过往，该是看见你追着我跑了半辈子才对。”话音未落就被揽入怀中，男人下颌抵着他发顶闷笑：“那是自然，定要追到你松口答应那声‘愿意’为止。”
回到住处已是掌灯时分，侍女送来熬得浓稠的银耳羹。乔楚生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送到他嘴边，忽而挑眉道：“明日随我去兵营视察可好？士兵们都念叨着要见识路大画家的风采。”路垚搅着汤匙调侃：“莫不是想拿我当诱饵练胆？”却见男人认真点头：“正是要让他们都知晓，纵使金戈铁马亦挡不住人间情意。”
深夜两人并肩坐在露台赏月，乔楚生指着天际流星划过的轨迹：“瞧见没？那颗最亮的星子永远跟着月亮走。”路垚顺势靠在他肩头低语：“就像我永远跟着你。”夜风拂过交叠的身影，将这句承诺吹散在金陵城的夜色里。
三日后乔楚生接到急电要返前线，送别时正值晨雾弥漫。路垚将新制的平安符塞进他衣领内侧，红绳末端系着两颗相思豆。火车鸣笛声响起时，男人突然翻身跃上车窗口：“等我回来娶你！”尾音淹没在蒸汽轰鸣中，却清晰得像刻进骨髓里的誓言。
路垚望着远去的列车直至消失不见，转身发现校长捧着封电报等候多时。展开来看竟是乔楚生手书：“已向全军宣告，此生非卿不娶。”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唇印，洇开的胭脂色比任何朱砂都动人。